分析: 美以攻擊下伊朗專注於生存,意味著德黑蘭政權依然穩固

伊朗軍人

圖像來源,Getty Images

    • Author, 阿米爾·阿齊米(Amir Azimi)
    • Role, BBC 波斯語組主編

伊朗戰爭爆發一個月後,伊朗最高領袖阿里·哈梅內伊(Ayatollah Ali Khamenei)在美以對伊朗戰爭初期(2月28日發動)遭到殺害。

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Donald Trump)週三晚間黃金時段針對伊朗戰爭發表的講話,原本意在展現掌控局面,但同時也暴露了一個核心矛盾。

特朗普宣稱伊朗的軍事能力——包括海軍、空軍、導彈計畫以及鈾濃縮基礎設施——已大部分被摧毀,並表示這場衝突即將結束。

然而,他同時又威脅未來數週可能進一步升級行動。

傳達出的訊息顯得猶豫不定:既宣稱勝利,卻又無法確保勝利。

他的言論更趨強硬,甚至警告伊朗將被炸回「石器時代,那才是他們該待的地方」。

這番言論在伊朗國內產生了實質影響,在社群媒體上激起廣泛憤怒——包括原本視特朗普為潛在改變力量、支持反對派的人。

對某些人來說,這不僅沒有鼓勵國內對政權施壓,反而強化了國家遭受圍攻的感受。

特朗普還堅稱,隨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及其他多名高級官員和指揮官被暗殺,伊朗實際上已發生「政權更迭」,產生了「較不激進、理性的多」的領導層。

但目前幾乎沒有證據支持這一說法。

伊朗反美群眾

圖像來源,Getty Images

圖像加註文字,特朗普的言論在伊朗國內產生了影響,並在社群媒體上激起廣泛憤怒——包括原本視特朗普為潛在改變力量的伊朗反對派支持者。

德黑蘭的權力結構依然沒有實質改變。權力仍由最高領袖辦公室掌控,雖然在當前戰時條件下,實際行使的直接控制權有多大並不清楚。

但並未出現體制斷裂,也沒有意識形態轉變。馬蘇德·佩澤希齊揚(Masoud Pezeshkian)依然擔任總統,穆罕默德·巴蓋爾·加利巴夫(Mohammad Bagher Ghalibaf)繼續領導議會,阿巴斯·阿拉格奇(Abbas Araghchi)仍負責塑造外交政策。

在空襲中喪生的指揮官和許多官員,已由同一意識形態陣營的人物接替,而這些人在戰時環境下往往更加強硬。

這看起來更像是政權的韌性,而非政權更迭。這種韌性並非偶然。

伊朗的戰爭目標並非傳統意義上的勝利,而是「堅持下去」。

多年來,德黑蘭一直秉持一個簡單道理:面對更強大的軍事力量,生存本身就是成功。在與以色列和美國的長期對抗中,伊朗始終認為與其中一方發生衝突,就會把另一方也牽扯進來。

「依然屹立不倒」並非退而求其次的結果,而是根本目標。戰爭進入一個月,伊斯蘭共和國的指揮系統依然運作,國家機器依然維持,其威懾力雖然受損,但尚未崩潰。

從這個角度來看,伊朗的處境依然具有重要意義。

哈爾克島
圖像加註文字,哈爾克島為伊朗最大的石油終端。

它仍對關鍵能源通道保有影響力,特別是霍爾木茲海峽(Strait of Hormuz),全球約五分之一的石油供應都要經過這裡。即使遭受持續攻擊,這一點仍讓德黑蘭擁有不成比例的破壞能力。

這對華盛頓來說形成了一個困境。

如果美國現在脫身,就等於驗證了伊朗的核心經驗:堅持就能奏效。如果繼續打下去,則將面臨不斷增加的成本,卻沒有明確的決定性勝利途徑。

特朗普的講話正反映了這種兩難處境。他一方面宣稱成功,一方面繼續戰爭,試圖調和兩個相互衝突的迫切需求:展現強硬,同時避免長期捲入。

在此背景下,佩澤希齊揚在特朗普講話前不久表示,伊朗擁有「必要的意志」來結束戰爭,這更像是經過計算的訊號,而非讓步。

他在週三於社群媒體上發表的致美國公眾公開信,質疑「美國優先」(America First)是否真正得到實現,以及美國是否正在充當以色列的代理人。

這封信直接針對美國國內對戰爭已感不安的民眾,目的是在華盛頓擴大政治壓力,同時不改變伊朗的談判立場。

伊朗結束戰爭的紅線目前看來並未改變,包括:

  • 政權生存與主權完整
  • 對未來美以攻擊提供可信的保障
  • 有意義且可執行的制裁解除
  • 保留威懾能力

到目前為止,沒有跡象顯示伊朗願意在這些要求上妥協。

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

圖像來源,Getty Images

圖像加註文字,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之前說過,只要若干條件得到滿足,伊朗擁有終結與美國及以色列之間戰爭的「必要意願」。

隨著美以持續轟炸,這一點可能會改變。毫無疑問,這場戰爭已對伊朗軍事能力和經濟造成重大影響,而伊朗經濟在戰爭爆發前已處於自由落體狀態。

如果政權能在戰爭中存活下來,它將不得不重建一個深陷危機的國家。

但存活本身將帶來更深遠的後果:威懾力。

因為美國或以色列多年來大規模攻擊的隱性威脅,一直是對伊朗的約束。如果伊朗在這場直接對抗後仍能完好無損,那麼未來對其威脅的可信度將大幅降低。

這種轉變已開始影響地區各方的考量。譬如,一些阿拉伯國家最初反對這場戰爭,據報現在反而敦促特朗普將戰爭進行到底,而不是冒險留下一個更加自信的伊朗。從它們的角度來看,一場沒有結果的戰爭結束,可能比戰爭本身更具破壞性。它們擔心,自己將比華盛頓承擔更多後果。

因此,美國再次陷入熟悉卻尖銳的困境:美軍要是撤離就可能驗證伊朗的「堅持模式」成功了,繼續待下去則可能讓自己在沒有明確終點的戰爭中越陷越深。

到目前為止,一個「新伊朗」並未出現。因此,如果這場戰爭結束時情況是如此,那麼問題就將變成:白宮能否自圓其說,讓它所宣稱的成功,與一個它試圖改造卻根本上沒什麼改變的對手的現實相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