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興瑞落馬：習時代「技術官僚」代表隕落，一屆中共政治局三名委員被查

中國新華社4月3日公佈，中共政治局委員、前新疆黨委書記馬興瑞涉嫌嚴重違紀違法，正接受調查。

自2025年7月被調離西北重鎮以來，馬興瑞的動向一直是輿論關注焦點。

馬興瑞主政新疆後進入中共核心權力群體，但在本屆政治局任期剛剛過半就被調回北京，去年年底開始連續缺席多次重要場合，最終官宣落馬。習近平全面掌權的二十大週期內，已有三名在任政治局委員落馬，這種情況即使在中共歷史上也極為罕見。

中共十七屆政治局委員中薄熙來、周永康、徐才厚和郭伯雄四人落馬，只有薄熙來在任上被拿下。在此之前，文革結束後30多年期間落馬的政治局委員只有陳希同和陳良宇兩人。

馬的履歷一度讓他被視為習近平時代技術官僚的代表以及頗具潛力的政治新星：從航天科技專家，到經濟前沿接受鍛煉，再被委以封疆大吏重任並進入權力核心，成為副國級官員。 他的浮沉為觀察二十一大之前的中國高層權力格局提供了重要視窗。

在馬興瑞之前，包括何衛東張又俠在內的中共高級官員公開落馬原因都和腐敗有關，但美國智庫大西洋理事會（Atlantic Council）非常駐研究員宋文笛對BBC分析稱，反腐容易成為政治工具多過於廉政工具。

中共即將進入2027年二十一大的人事安排預熱期，31個省級地方黨委換屆將在今年下半年啟動。 這種背景下，政治局委員級別的變動，將直接影響下一屆中共最高領導層的格局。

習時代的新型「技術官僚」

馬興瑞的政治生涯具有明顯的跨區跨界特徵：籍貫山東、東北出生、在航天科研領域成長為技術官僚；地方從政始於經濟大省廣東，先後擔任廣東政法委書記、深圳市委書記及廣東省長；最後主政西北重鎮新疆並在二十大上進入中共政治局。

這一路徑使他擁有了豐富的地方治理履歷和與眾不同的高科技領域從業背景，在中共高層中被視為「技術官僚」代表。

馬興瑞1959年生於黑龍江雙鴨山的一個煤礦家庭，祖籍山東郓城。

1977年中國恢復高考后，他考入遼寧阜新礦業學院（現遼寧工程技術大學），後在天津大學和中國軍工搖籃哈爾濱工業大學先後取得力學領域的碩士與博士學位，在哈工大留校任教八年後升任到該校副校長。

1996年，馬興瑞調入中國航天科技集團旗下的中國空間技術研究院（China Academy of Space Technology，航天五院）擔任副院長，參與人造衛星、載人航天和空間站研發。 2007年接替張慶偉任該集團總經理。張慶偉從政地方後官至黑龍江和湖南兩省中共黨委書記，最後成為中國人大副委員長。

馬興瑞在航天係任職期間，中國嫦娥探月工程、神舟載人航天工程和天宮空間站項目取得重大進展，為其政治生涯積累了豐富的政績和管理經驗。

馬興瑞與同時期擔任中國航天科技集團副總經理的袁家軍後續均在2022年底的中共二十大上成為政治局委員，被視為「航天系」技術官僚的從政頂峰。

有學者指出，從1960年代的東歐和蘇聯到1980年代的中國，有一種精英轉換的現象——工業化任務意味著老的革命性精英被新的專家型精英所取代，實用主義的技術官僚替換了意識形態為導向的黨政幹部。

美國佈魯金斯學會約翰桑頓中國研究中心主任李成在中共二十大後分析稱，習近平第三任期的嫡系人馬中重新啟用了不少新型技術官僚，且與江胡時期不同，可稱「技術官僚2.0」。胡時代用的人黨校訓練居多，唸的是社會學、政治學、法學，江澤民朱鎔基時期用的工程出身的人多。

然而，北京大學學者徐湘林在《後毛時代的精英轉換和依附性技術官僚的興起》一文中指出，1980年代被提拔的中國技術官僚在資歷上和老一代革命領導幹部相差勝遠。這種轉換實際上取決於老一輩革命家是否有人充當技術官僚的支持者和保護人，並為其鋪平通向權力的道路。他將這一新群體稱為「依附性技術官僚」。

從這個意義上講，即使在1990年代後技術官僚全面成熟並進入中共各級領導職位，但時至今日他們仍然未能真正掌握權力。

從廣東到新疆：發展和維穩

2008年，馬興瑞憑藉在航天科技領域的成績，當選中國國家電視台CCTV評選的年度十大經濟人物，以國企掌門人和航天科技領導者的身份站到了聚光燈下。

2012年的中共十八大是馬興瑞從政生涯第一個轉折點，他在這次會議上當選中央委員，邁入中共精英集團。隨後，他2013年進入政府序列，出任工業和信息化部副部長；當年年底馬興瑞空降廣東，以省委副書記身份先後兼任廣東政法委書記和深圳市委書記，2016年底晉升廣東省省長。這一連串急速的調動直至最後升遷僅僅耗時三年，使他成為備受關注的政壇新星。

在廣東期間，馬興瑞全面積累地方從政經驗。他在中國大陸開放前沿和港澳兩地官員頻頻互動，讓粵港澳大灣區成為國家戰略並申辦大灣區全運會，都發生在他任上。

2021年，馬興瑞調任新疆黨委書記，成為中國面積最大、近十多年來民族問題最突出的省級行政區「一把手」。

入疆近一年後，在中共二十大上他成為中央政治局委員，進入中共核心領導層。

近30年來，新疆經歷了五位黨委書記，分別是王樂泉、張春賢、陳全國、馬興瑞以及2025年下半年剛上任的陳小江。2009年震驚全世界的烏魯木齊「七五事件」後不到一年，治疆長達15載的王樂泉被調離，此後15年新疆更換了四位「一把手」。

這一時期的歷任新疆黨委書記如王樂泉、張春賢、陳全國均經歷調離，但後來仍獲中央職務，馬興瑞則不同，之前一直未宣佈其後續安排。但在新華社今天的通稿中，他的身份是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中央農村工作領導小組副組長。

習近平時代的治疆大吏均進入了中共政治局，但離開新疆後都未能再進一步，馬興瑞之前的三位算是平穩落地，他則在離開新疆後落馬。

王樂泉2010年調離新疆後擔任中共政法委副書記，此後未能在2012年十八大上連任政治局委員，最後於當年年底退休。

張春賢2016年調離新疆後擔任中共中央黨建工作領導小組副組長，2017年十九大未能連任政治局委員，次年獲任全國人大副委員長。當時有外媒評論稱他主張的「柔性治疆」未獲認可。

2016年，已經擔任西藏「一把手」五年的陳全國接替張春賢治疆，並於次年在中共十九大上晉升政治局委員。他一改前任的柔性策略，興建再教育中心，受到國際社會批評，但此後新疆未再發生恐怖襲擊事件，有報導稱他的維穩措施受到了中共高層肯定。2021年調離新疆後，他出任中共中央農村工作領導小組副組長並於次年退休。

馬興瑞2021年底接任之後，似乎意在前任維穩基礎上加快經濟發展。《星島日報》在他官宣離任新疆之際發文稱，他改變了之前的殺氣騰騰氛圍，以發展經濟改善民生為主要任務，尤其是打破常規拓展南疆，推動新疆治理趨於常態化。新疆維持社會穩定，連續兩年GDP增長超過6%。

2025年7月1日，中共中央组织部官員宣佈马兴瑞不再擔任新疆黨委書記，另有任用。

重要場合連續缺席

自2025年7月被免去新疆黨委書記職務后，馬興瑞仍以政治局委員身份出席部分重大活動，包括二十屆四中全會和九三大閱兵。

然而，2025年11月29日中共中央政治局一次集體學習中，官方央視畫面顯示，馬興瑞的身影未出現在鏡頭中。

隨後，在12月10日至11日舉行的中共中央經濟工作會議上，央視現場畫面中同樣未見馬興瑞出席。

有媒體還留意到，12月14日，在中國人大原副委員長、原財長王丙乾的廣州葬禮上，網傳照片中未見馬興瑞署名送的花圈。

2025年12月25日中共政治局民主生活會和2026年1月12日中紀委五次全會現場畫面中，馬興瑞繼續缺席。

不過，其政治局委員身份當時在官方資料中仍未被撤銷。

在馬興瑞被官宣落馬之前，馬興瑞擔任深圳市委書記時的「大秘」郭永航先是在今年1月從廣州市委書記一職轉任廣東政協副主席，後在3月27日被官宣落馬。

潛在政治風向待解

近年來，中共高層經歷多輪權力調整，涉及中央軍委和政治局層面。 2025年，軍委副主席何衛東落馬，顯示出高層正在進行較大規模的洗牌。 在二十一大前的換屆即將拉開序幕之際，馬興瑞的動向一直備受關注。

現居美國的獨立學者鄧聿文數年前曾分析，習反腐有「三條底線」，紅二代不反、現任政治局委員不反以及退休政治局常委不反。從中共十九大後到二十大後很長一段時期，沒有政治局委員落馬。但馬興瑞官宣落馬前，他在社交媒體上表示，馬一旦被公開處理將意味著習近平反腐「性質變化，從清除威懾，到主動打破原來的底線」，這種「強人政治」意味著中共二十一大之前的高層安排會變得更加不穩定。

馬興瑞落馬消息得到證實之前，观察人士和媒体关注的相关焦点还有，去年12月24日，馬興瑞的深圳舊部郭永航被免去廣州市委書記職務，在短暫擔任廣東政協副主席後於3月27日落馬；新疆近兩年成為官員落馬重災區，四位副省級官員先後落馬，其中兩位即政協副主席金之鎮和自治區政府副主席陳偉俊落馬都發生在馬興瑞被調離之後。

紐約州立大學奧爾巴尼分校的政治學教授陳澄對BBC說，「雖然目前我們尚未掌握所有細節，但馬的落馬極有可能與中國軍方正在進行的大規模反腐行動有關。」

解放軍反腐始於幾年前對火箭軍高層的清洗，並已牽連多名高級軍官，國防工業部門也受到影響。2025年初，殲‑20 戰機總設計師楊偉的落馬，是其中代表案例。

聚焦中國政治的Youtube博主「中規中矩」指出，這一輪軍工央企系統反腐，從與火箭軍關係最密切的航天央企開始，包括中國航天科技在內的全部11家副部級軍工集團公司負責人被「一網打盡」。去年12月24日，中國政协撤銷8人的全國政協委員資格，其中7人是副部級央企董事長，主要集中在軍工央企。

「馬的落馬將意味著這場行動已經延伸至中國國防工業的最高層級重量級人物」，陳澄說，「這並不令人意外，因為中國的航空航太產業與軍方，尤其是火箭軍，有著極為緊密的聯繫。」

陳澄指出，隨著調查持續進行，馬不太可能是最後一位被牽連的人。「這顯示出習近平決心清除中國軍隊與國防部門內部的腐敗。習近平顯然仍然重視高科技產業，但政治忠誠始終是最優先的考量」。

有專家持不同觀點。美國智庫大西洋理事會（Atlantic Council）非常駐研究員宋文笛對BBC說，「腐敗的定義具有不確定性，則反腐容易成為政治工具多過於廉政工具。」

「若是連派系上選對邊亦不能獲得政治上的免死金牌，則官員恐將人人自危，陷入多做多錯，少做少錯的治理消極，政治面則層層加碼的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