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福苑火灾首轮听证会复盘:重要证据浮出水面,幸存灾民为何开始有所期望
图像来源,Peter PARKS / AFP via Getty Images
- Author, 李雨梦
- Role, BBC中文记者
香港大埔宏福苑大火独立委员会召开的第二轮听证会周三(4月8日)拉开帷幕。
对于在宏福苑大火中痛失爱妻的叶家驹来说,负责调查11.26火灾原因的独立委员会召开了第一轮共八场的听证会后,随着愈多愈多证据被展示出来,他隐约有种感觉,真相正慢慢浮现。
但他认为还远远不够,除了调查火灾的成因与还原真相,叶家驹告诉BBC中文,包括他在内的宏福苑居民需要的是一个交代,那些要为火灾负上责任的人,也要承担起应有的责任,“还我们一个公义”。
大火发生一周后,香港特首李家超宣布成立由法官主持的“独立委员会”,审视这场火灾的起火和迅速蔓延的原因,以及其他相关的问题。
独立委员会于3月19日召开了首场听证会,第一轮听证会前后共八日。第二轮及第三轮共13场的听证会于四月继续进行。
从失望到有所期望
图像来源,KOEY LEE/BBC NEWS CHINESE
这八日的时间里,委员会披露了众多调查结果及证据,包括火灾当日几乎所有消防设施因人为因素失效、工人吸烟情况、相关政府部门监管失效、详细伤亡状况、殉职消防员何伟豪最后行踪、大维修招标过程涉及围标和不当的情况等。
在独立委员会代表大律师杜淦堃开场陈词之后,最后一任宏福苑法团主席徐满柑、政府代表、市建局代表、宏福苑物管公司置邦代表、目前为宏福苑法团管理人的合安代表亦分别进行陈词。
首批作证证人包括20名宏福苑居民、外墙清洁工人、消防承办商“宏泰消防工程”的人员、以及管理公司“置邦兴业”的人员。
作供的宏福苑居民忆述起大火当日的经历、逃生过程、大维修期间的状况,部分人亦有提及对大维修招标过程的质疑以及授权票的争议。
香港竞争事务委员会(竞委会)代表在听证会上表示,宏福苑大维修的招标调查仍未完结,不排除有两个或以上的围标集团运作。
68岁的叶家驹是其中一个有份在听证会上作供的居民,每一天他都坚持到达位于中环的展城馆现场,聆听每一场供词。
叶家驹记得,最初官方宣布成立“独立委员会”而非“独立调查委员会”的时候,“我是很失望的……最初也没有任何期望。”
“调查”两字之差,背后是整个运作性质及权力的不同。
独立调查委会拥有法定权力,但现时的独立委员会并不具有法定权力,没有法定传召权,无法强制证人出庭作供及提供资料。这次听证会体现了这种区别,涉事承建商宏业的两名董事侯华健和何建业只提交了证人陈述,但拒绝出庭作证。
但经过了第一轮听证会后,叶家驹坦言自己感觉有所改观。
他指,在首日的听证会上,独立委员会代表大律师杜淦堃作出的开场陈词,已经让他有种震撼的感觉,“有很多东西我们都认为有问题,我们苦无证据,亦都只是一个揣测。”
杜淦堃在开场陈词的时候表示,经初步审视证据后,火灾当日几乎全部保障生命的基本措施,都因为人为因素而彻底失效。
当中包括7座大厦火警警报系统被关闭;楼梯及走廊窗户为方便工人出入被拆除,令浓烟及火势得以进入居民逃生的通道,导致大量居民被困;消防栓及喉辘系统案发时被违规关闭;棚架摆放大量可燃物、阻燃网被换成非阻燃网、窗户被封上发泡胶;亦有证据显示火源位置留有大量烟头,居民投诉未获正视。
杜淦堃称,委员会共收集超过100万份档案,包括相片、影片及文件,形容收集回来的资料总量超过了1TB。
当中令叶家驹最震撼的证据,是杜淦堃在听证会上播放的一则片段,那是房屋局的独立审查组(ICU)在2024年10月28日巡查时,有人用打火机测试棚网的阻燃性,打火机点燃棚网15秒后着火,并持续燃烧逾10秒后才被吹熄。然而,听证会上播放了另一条经删剪的同一段影片,由宏业提交给业主立案法团,片中不包括棚网着火之后的部分。
叶家驹说,“原来当日我们看到烧棚网的影片是(被)动了手脚。”
他说,开场陈词所展示出来的证据或事实,除了有部分已在居民之间流传或猜测外,“有很多东西我们是在那一刻才第一次见到,甚至是第一次听到,我的感觉是,委员会真的花了很多时间,也用了很多心血……那一刻我感到很认真,他们真的希望寻求一件事的真相。”
政府代表资深大律师孙靖干作开案陈词时指,传媒就杜淦堃的开场陈词作出广泛报道及讨论,并对部分展示证据作出非常深入推断及分析,“甚至已经就责任谁属作出了一些点名、明示或暗示的推论,令到公众产生错误印象,以为委员会已经就有关事宜的因由、责任谁属定下咗结论、作出判断,”称这些既非事实,亦不恰当。孙又提到,有涉事政府人员及其家人遭“起底”。
“我们曾有机会去改变事实”
尽管最初不抱期望,但叶家驹仍然决定申请成为涉事方,在听证会上作供。
“我觉得我们都应该要有讲话的机会,所以申请做涉事方,要有平台让我们居民讲回整件事,究竟为什么大火会这样发生。”
于是,他走上了证人的位置,把大火当日的经历道出。
他与太太于2003年搬进了宏泰阁的单位,根据开场陈词,大部分的死伤个案发生在最先起火的宏昌阁、以及旁边的宏泰阁,宏昌阁有81死33伤,大部分死于单位内。宏泰阁共有82死14伤,大量死者均在楼梯间内被发现。
火灾当日,叶家驹正在睡房睡觉,太太跟他说好像火烛,并嗅到有燶味,他们在家里推开窗外看见宏昌阁疑似有火警,于是太太着他下楼视察。闭路电视显示,叶家驹于当日下午3时03分乘搭升降机下楼。
见到起火后,他曾致电太太吁她离开,但随着火舌迅速蔓延至宏泰阁,大门出口已起火,他遂再致电太太,着她留在家中,“因为下来后她也出不去,那时候我认为她回家是最安全。”
事后他偶尔得知太太逐家逐户拍门通知邻居离开、舍身救人的经过,“我太太去拍门只是一个很普通、一个她认为作为隔篱邻舍应该要有的一个举动……一个一般人都会做的一个动作。”
在忆述事发经过后,他亦有提及大维修工程期间被发泡胶封窗、工人吸烟、棚网在打风后被更换、业主大会的授权票况、工程物料的改动等问题。
在作供的最后,叶家驹坦言,在听证会上听到很多街坊不停自责,“说自己做得不够好,甚至乎我都觉得我做得不够好,如果我早一分钟打电话给我太太,她可能会没事,但是我就见到有一班应该要负责的人千方百计地去回避。我相信政府愿意深入改革,但如果用1984户流离失所、168条宝贵生命,70多个(伤者)要面对漫长复康之路来交学费,这个代价太大。”
图像来源,KOEY LEE/BBC NEWS CHINESE
梁浩轩则是首名在听证会上作供的宏福苑居民。
他与母亲同住在宏盛阁,自小在宏福苑出生及长大。火灾当日,他因为身体不适,独自留在家中休息。发生火灾之后,他大约下午4点多透过逃生楼梯离开。
“火灾发生后,我相信在场的一些居民其实都有想过,为什么是我们?”梁浩轩在作供时说,火灾前,很多居民都有留意及投诉吸烟的问题,也有关注3.3亿港币的大维修工程,“我们曾经有很多机会可能去改变这个事实。”
把火灾当日的经历道出,同时希望能够协助还原事件真相,他同样盼望,涉事者需要负上应有的责任。
在作供过后,梁浩轩亦有继续到现场旁听。
他告诉BBC中文,最初对于听证会并没有太大期望,“但听完第一次之后,有很多资料给我们看到,”他指听证会上有很多证据是之前居民曾经怀疑及猜测,“原来是真的存在。”
第一轮听证会后,梁浩轩坦言有种唏嘘的感觉,“当这件事发生在你身上的时候,其实你又做不到什么来帮助自己。”他表示,这八日的听证会上,其中令他印象深刻是居民忆述逃生的经历,“有些人被困、有些人靠自己力量去逃生……”
另一方面,当听到各政府部门监管失效的情况,也是其中一个深刻的地方,梁浩轩无奈地说,“大家做多一点,真的有机会改变到这件事,但始终这件事也发生了,希望之后它们会改吧。”
他同样感觉这场火灾的原因“正浮上水面”,除了火灾当天的事情外,还包括大维修工程里面涉及的种种,“最初很小的火源,为什么这么快就spread(传播)到这么多座,成为五级火?到最后谁要承担责任?”梁浩轩认为,对于还原事件的真相,现在至少是踏出了第一步。
旁听居民:对最大责任涉事方未出席感失望
图像来源,KOEY LEE/BBC NEWS CHINESE
一些宏福苑居民申请作为涉事方作供,也有一些居民申请到现场公众席旁听。
居住在宏盛阁的欧阳小姐与妹妹到现场旁听了两天,她直言觉得自己“醒了”,也回想自己过往可能对于大维修没有足够的理会,“因为我爸爸是业主,可能这方面也会交给了爸爸妈妈去处理,但他们也年事已高。”
欧阳小姐旁听的其中一场,是首轮听证会的最后一场。当日管理公司“置邦兴业”的物业主任郑芷盈有份作证。独立委员会代表大律师杜淦堃向郑问及其上司高级物业经理黎永利不会到场作证协助的原因,郑称“不是太清楚”,变相她成为了“置邦兴业”职级最高的证人。
欧阳小姐指,自己本身对于听证会有一定的期待,“我真的想知道多一点细节的内容……今次来是想知道多一点究竟哪个parties(方面)出现了问题,或者是如何合起来出现了一些问题。”
她理解一些居民对听证会没什么期望,“来(作证)的都是一些虾毛(小人物)。没有传召证人的能力。我明白的。”
欧阳小姐坦言不知道之后的走势,但她希望最主要的两个涉事者,包括承建商宏业、工程顾问鸿毅可以出席作证,认为它们不出席是明显的缺失,“当中应该会有更加多details(细节)。”
去年12月,特首李家超曾经表示若独立委员会在审视过程中,就特定议题或个别环节,认为有需要获赋予法定权力,可以向行政长官提出建议,申请成立法定的独立调查委员会。是次独立委会员的主席杜启康也曾指,如果搜集文件期间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将保留向行政长官要求成立法定调查委员会的可能。
“我当然希望主席动用他的权力,将这个听证会变做独立调查委员会,到时他就有权力可以传召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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