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幫忙媽媽會瘋掉」——台灣放寬外傭門檻,能解救誰?

台北一位母親騎摩托車載著兩名子女

圖像來源,Getty Images

    • Author, 李澄欣
    • Role, BBC中文記者
    • Reporting from, 台北
    • Author, 黃奕瀠
    • Role, BBC中文特約記者
    • Reporting from, 台中

台灣政府放寬聘請外籍家庭幫傭的資格,從4月起,家中只要有「一名未滿12歲兒童」即可申請,門檻大幅降低。

由於過去門檻過高,部分家庭早已透過非法途徑僱用外傭,新政策讓這些家庭有望「從黑市走向合法」。

不少雙薪家庭表示歡迎,但也引發成本過高、托育衝擊等多方面爭議。台灣的入息中位數比香港、新加坡低,聘僱外傭的成本卻是更高。

BBC中文採訪多位家長、經濟學者及托育團體,了解這項政策能幫到誰、又幫不到誰。

門檻大幅降低

放寬聘僱外籍幫傭門檻的構想,最初由總統賴清德於去年9月提出,行政院今年3月19日正式拍板。

從4月13日開始,申請條件將由「家中有3個6歲以下小孩」大幅降為「家中有一個未滿12歲小孩」。此外,單親家庭及育有罕病、身障兒童的家庭也有相應放寬。

台灣勞動部長洪申翰表示,現在很少家庭會生三個小孩,「沒有後援的雙薪家庭」已成主流家庭型態,因此有必要檢討過時的外籍幫傭制度,這次政策最大的目標是「安心工作、家庭減壓」。

當局表示,外籍幫傭的來源國將維持菲律賓、印尼、越南、泰國共四國。官方粗估全台灣144萬家戶具有申請資格,但並非所有家庭都有需求,因此難以估計實際受惠人數。

從黑市到合法

「這項政策早該做了,現在推都太晚了。」國立台灣大學經濟系教授樊家忠認為,這項政策符合社會的期待,可以減輕許多家庭的負擔,預期會有很多人申請。

事實上,長期以來聘僱外傭的門檻過高,有些家庭早已透過非合法途徑滿足需求,黑市與黑工的情況並不罕見。

住在台北的陳先生與太太是高收入的雙薪家庭,育有三歲和一歲半的子女,為了減輕家務壓力,他們去年開始以「灰色地帶」途徑聘僱菲律賓外傭,即用家中患病長者的名額申請長照外傭,法律上該名外傭只能照顧老人,若被檢舉雇主會被罰。

他對BBC中文表示,現在政策放寬後將改為聘請合法外傭,對僱傭雙方都有保障,「除了可以分配她做家事,還能跟雇主出國」。他又說,身邊好幾位家長朋友都很期待申請,「非常支持,非常開心,是真正有幫助的育兒政策」。

家境小康、今年40歲的單親媽媽劉小姐,育有7歲的女兒。她表示家中長輩都很忙,無法支援育兒,她在孩子剛出生的頭兩年半,曾透過仲介聘僱非法的菲傭,負責餵奶瓶、洗澡等日常照顧工作,她認為幫助很大,「沒有人幫忙媽媽會瘋掉」。

住在台北的她透露,認識不少媽媽都曾僱用黑工幫傭,尤其是在疫情期間,「大家都知道沒有保障又更貴,但也沒有辦法」。

劉小姐以前從事銷售行業,目前是自由業者,但育兒仍佔據多數時間。她說有外傭幫忙,可以釋放她的時間和生產力,「我很喜歡工作,但也要有人幫忙,我才有時間去做自己的事」。她樂見政府正視問題,給家長合法的選項。

印尼女性在台北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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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像加註文字,台灣的外籍幫傭來源國為菲律賓、印尼、越南、泰國共四國

比香港、新加坡更貴?

依據台灣勞動部規定,家事移工(外籍家庭幫傭與家庭看護工)每月最低薪資為台幣2萬元(約625美元;4320人民幣),若含加班費、勞健保,以及2000元至5000元的「就業安定費」(就安費)等支出,每月聘僱成本接近3萬元(約938美元;6480人民幣)。

勞動部次長李健鴻表示,政府歸算2萬到3萬元是「多數家庭」可負擔的費用。

不過,有聲音質疑這是「服務富人的政策」。據台灣行政院主計總處統計,2024年「每戶家庭可支配所得」中位數為98.5萬元(3萬美元;21萬人民幣),相當於每月8.2萬元(2,564美元)。換言之,聘僱外傭的花費約占家庭可支配所得的三分一。

對照鄰近地區,香港家庭住戶每月入息中位數為30,000港元(3,830美元),外傭法定月薪為5,100港元(650美元),佔家庭月入約17%。新加坡家庭月入中位數為12,000新加坡元(9,814美元),外傭月薪約600至700新加坡元(約464美元至540美元),僅佔約5%。比例上都低於台灣。

台灣政黨時代力量偕同台灣基進、綠黨、小民參政歐巴桑聯盟日前共同舉行記者會,質疑新政策「看得到、用不起」,幫不到台灣「多數家庭」,並指行政院稱「144萬戶受惠」只是行銷話術。

在社群媒體上,有網友反問「我缺的是外傭嗎?我缺的是錢」,指出能在家裡騰出傭人房的,家庭條件得相當好,也有人說育兒費用已是一大支出,每個月再花三萬元雇用外傭,對一般雙薪家庭也是沉重負擔。

中產家庭的心聲

「新聞出來後一開始大家都很開心,但仔細看就發現門檻很高,每個月三萬塊太貴。」住在桃園的張小姐對BBC中文說。

她和丈夫都在航空公司工作,輪班制讓他們沒有固定工時,很依賴外援照顧2歲和5歲的孩子,目前全靠長輩幫忙。張小姐說,雙薪家庭,兩人月薪合共約20萬元,但房貸、保險金、孩子學費、生活費等,每月基本開銷也有14萬元,「如果還要額外付三萬塊請外傭,會壓力很大,要降低生活品質」。

她所居住的社區裡,不少住戶從事航空業,很多人都以灰色地帶的方式聘請外傭,但她無意這樣做。她提到,有些鄰居是機長,單人月薪就有二、三十萬,對那些家庭來說,外傭費用不過是薪水的十分之一,能輕鬆負擔。

「對那些月收入高又工作忙碌的人,這是一個很好的福利。但對我們這些中階以下的,只能看著流口水,卻拿不到。」

台灣家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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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像加註文字,台北家長送孩子上小學的資料圖片

38歲的台北人Angel正在懷孕,並育有2歲半的兒子。她說「從生產過程到後面的育兒都讓人崩潰」,很希望有人分擔家務,但現在台北的家只有兩個房間,偶爾長輩來過夜已經非常擁擠,沒有條件騰出更多空間給外傭。

「台灣沒有請外傭的文化,不像香港,聽說那邊的房子再怎麼小,也會蓋好一個傭人房。」她對BBC中文說。

Angel本身在電子業任職,平均月薪約六萬台幣,生完第一胎不久就辭職當全職家庭主婦。她認為,在目前只有丈夫在工作的情況下,每月三萬的外傭開支是一個負擔,即使她重返職場也未必划算,「除非我的薪水可以更高,但看起來已經到頂了」。

收入較高的Grace則在政策公布後隨即決定申請。她育有2歲女兒,目前正在懷第二胎,和丈夫分別在不動產業和半導體業任職,她認為聘僱外傭不是太大的經濟負擔,「家務非常繁重,孩子很小,就需要有幫手,沒道理讓育兒耗盡夫妻的體力,使家庭氣氛不好」。

她說自己有許多香港和新加坡的朋友,一直很羨慕當地政策,多年來向台灣民意代表陳情希望降低門檻,「現在終於放寬當然很開心」。「但台灣的外傭因為本外勞薪資未脫鉤,所以聘僱的費用比香港新加坡更高,而且台灣的平均薪資也較低,我覺得這是不太合理的。」

也有負擔得起的家庭基於其他因素暫不考慮。40歲的余小姐育有三名年幼兒子,她和丈夫分別從事醫藥行業和公務員,家庭月入約15萬元,經濟上有能力聘請外傭,但由於不習慣家裡有外人進駐,目前不會申請。

儘管如此,她向BBC中文表示歡迎政策鬆綁,認為可以緩解中產階級和中生代「上有老、下有小」的壓力,而中產家庭正是台灣經濟最穩固的主力。「如果他們被老、小壓垮了,經濟主力會快速流失,最後也會影響到最需要社會福利的一群。」

能提振女性就業和生育率嗎?

據行政院主計總處2023年的調查,台灣未婚女性的勞動參與率為66.7%,有配偶或同居的則僅為49.3%。對照鄰近地區,香港的女性勞動參與率在聘僱外傭的情況下是82.3%,而新加坡25歲至64歲女性勞動參與率也高達81%。

樊家忠教授指出,社會既鼓勵女性外出工作,提高女性就業率,又希望她們多生育,提高出生率,但如果沒有好的政策,這就是不切實際的期待,「放寬外籍家庭幫傭,會讓家庭有多一個減輕育兒負擔的選擇。」

他表示,僱用外籍幫傭有非常多種考量,例如有的女性為了育兒必須中斷職涯,等到想回職場時已經沒有她的位子了,「就算以她的收入,雇用外籍家庭幫傭是筆不小的支出,她也可能覺得很划算。」

在生育率方面,他也表示出生率下降與育兒成本負擔太高有關,「要讓出生率趨緩,就要降低育兒負擔。」但他強調,放寬外傭對提升生育率有多少幫助需要長時間評估,提高出生率需要多管齊下。

截至今年2月底,台灣人口數為2,328萬人,已連續26個月負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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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像加註文字,截至今年2月底,台灣人口數為2,328萬人,已連續26個月負成長。

台灣前總統蔡英文推出「0到6歲國家養」等減輕父母育兒負擔的政策,但少子化危機始終未能解除。截至今年2月底,台灣人口數為2,328萬人,已連續26個月負成長。

不過,托育及就業政策催生聯盟(托盟)對上述兩項政策目標均有保留。托盟發言人王兆慶以新加坡為例指出,新加坡是世界上引進最多外籍家務工的國家,自1980年代從零增加到如今約30萬人,但45年來生育率從1.8下跌到0.8,並沒有提振效果,而跨國學術文獻從來沒有發現任何一個國家,因大量引進外傭而提振生育率。

在女性勞參率方面,托盟去年底的民調顯示,受訪者中正在就業的女性佔六成,這些人就算雇用外傭仍會繼續就業;而剩下四成未就業者中,僅有一成表示會因雇用外傭而重返職場。

勞動部次長李健鴻對此回應,提高女性勞參率或生育率並非這項政策的考量重點,開放外籍幫傭是在眾多協助家庭安心的政策裡,再多加一項選擇。

衝擊台灣保母飯碗?

除了成本與成效,另一個引發討論的議題是對本地托育體系的衝擊。

托育及就業政策催生聯盟(托盟)發言人王兆慶對BBC中文質疑:「婦女會把孩子交給沒有兒童照顧專業經驗的外籍幫傭,自己跑去工作嗎?」

他指出,台灣法律規定嚴格,無論在機構還是居家,從事托育工作都須取得資格,一般家事服務人員不被允許從事托育,「但外籍家庭幫傭卻可以不接受訓練就照顧小孩?」

根據勞動部「外國人勞動權益網」,家庭幫傭的工作內容是在家庭從事房舍清理、食物烹調、家庭成員起居照料或其他與家事服務有關工作。

勞動部長洪申翰強調,外籍幫傭的定位是「家務幫手」,不會取代負責專業教養的台灣保母。衛福部社家署長周道君也表示,政策定位與法律定位都未將外籍幫傭定位在保母領域,僅是協助各種家庭事務處理而已。

台灣兒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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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像加註文字,台灣「少子化」嚴重

但王兆慶認為,法律定位與實際使用之間存在落差。他以新加坡為例指出,當地開放外傭45年,但五年前仍宣佈,要將兒童的托育就讀率提高到80%,「因為他們認為幼兒處於發展的黃金期,應該用正規的教育和保育服務給兒童刺激和學習的機會」。

托盟去年針對全台在職保母進行調查,超過九成反對放寬外籍幫傭限制。王兆慶指出,本地托育人員付出成本考照、每年受訓並接受政府評鑑,外籍幫傭卻無需任何資格認證,也缺乏相應管理機制,業界對此感到憤怒。

不過,也有家長對BBC中文表示,外傭和保母是兩種不同的需求。

育有2歲女兒並正在懷第二胎的Grace說,自己深度參與育兒過程並是決策者,向來不喜歡聘用台籍保母,「保母們因為專業的緣故會有很多想法,但我更希望的是有個幫手配合我的想法,依照我的要求去做,外傭在這一塊比較可以滿足我的需求」。

她補充指,外傭可以協助打掃、洗衣服、備餐、洗碗等繁瑣雜事,她作為母親則負責陪伴、教育、煮飯、帶孩子出門等。

育有三名兒子的余小姐則說,由於她的工作模式是接案子,時間較彈性,她若要外出工作,白天會聘僱到府保母,也會請家事服務員打掃,按鐘點收費,「加起來也是平均每個月三萬塊,但他們都是專職的」。

在她看來,專業托育與家事幫傭是兩種不同的服務,也跟家長的工作型態有密切關係。「如果我是全職職業婦女,有外傭可以全時間顧小孩、接送,會很實惠。」

政策能走多遠?

外傭政策即將上路,但這在各政黨引起不同意見。

執政黨方面,育有雙胞胎的民進黨立委張雅琳表示,接獲許多家長正向的肯定,相信外籍幫傭可以解決一部份家長的困境,但她也表示會積極爭取彈性工時和遠距工作等機制,以及擴大公托的量能,這才能回應到一般中產家庭的需求。

民進黨立委林月琴則提出警示,單純放寬條件恐不足以解決托育困境,她也憂心「無差異放寬」恐導致外籍移工過度集中於家庭幫傭領域,進而犧牲其他產業的勞動力需求。民進黨立委林淑芬也表示,這與目前發展公立托育的政策背道而馳。

在野黨方面,國民黨立委王鴻薇表示,鬆綁外傭政策是她參選立法委員的第一項政見,當時卻被民進黨立委甚至勞動部攻擊,這次行政院放寬申請政策,她希望民進黨「不要再出來亂」,讓有照顧需求的家庭有喘口氣的空間。國民黨立委蘇清泉也表示樂見這項政策實施,但認為就安費仍是不小負擔,應予以調降。

民眾黨團則表示,應審慎評估對於本國勞動人口就業的衝擊,政府也要誠實面對整體公共托育設施不足、缺乏實質友善職場與真正彈性工時的問題。

圖為一對母子在台灣宮廟參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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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像加註文字,台灣未婚女性的勞動參與率為66.7%,有配偶或同居的則僅為49.3%。圖為一對母子在台灣宮廟參拜。

事實上,對許多中產家庭而言,外傭政策不只取決於門檻和費用,還牽涉整體工作文化與根深柢固的育兒觀念。

38歲的台北媽媽Angel說,她生小孩前任職的公司比較傳統,沒有彈性工作時間,很難請假。「就算請外傭,她也沒辦法完全取代我的功能,如果小孩生病,我該請的假還是要請。這樣算下來,我付了三萬塊還是會影響到工作,那我寧願累一點自己顧小孩。」

她也坦言,除了經濟負擔和工時等實際考量,還有心理上的無形包袱。「我們還是會有傳統觀念,因為婆婆以前都是靠自己,很辛苦地照顧長輩、照顧小孩,習慣了什麼都自己來。我也會介意長輩怎麼想。」

桃園人張小姐也說,是否請外傭「跟個性很有關係」,她身為家中長女,從小習慣親力親為和掌控感,現在連送小孩去托育中心都不太安心,只信任親人。「如果真的要花錢,我不如把這兩三萬塊給長輩,畢竟是自己人。」

經濟條件寬裕、正在懷第二胎的Grace,則有截然不同的經歷。她回憶,一年多前大女兒剛出生時非常難帶,獨自照顧了一個月就崩潰,母親隨即幫她請了幫傭,育兒生活從此大為改善。「我可以去洗頭、喝咖啡、做臉,有了和孩子分開的時間,狀態就好,更有耐心陪伴孩子。」

她說,正是因為有人分擔,讓她覺得育兒不再只是消耗,而是一件有趣的事,「如果沒有幫傭出現在我們的家庭,我們也不可能這麼快再生一個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