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制裁的俄羅斯寡頭如何鑽了英國法律的漏洞

調查發現，俄羅斯總統普京核心圈成員、受制裁的俄羅斯寡頭髮現並鑽了英國企業保密和透明度法律中的漏洞。

阿爾卡季•羅滕貝格 (Arkady Rotenberg) 和鮑里斯·羅滕貝格（Boris Rotenberg）兄弟是普京的柔道伙伴。他們利用的法律漏洞，涉及一種不需要披露真正所有者的公司。

英國政府部長們承認，這類被稱為英國有限責任合伙人公司（ELP）的類別有可能被犯罪分子濫用，令人擔憂。

英國廣播公司（BBC）和 Finance Uncovered （金融揭秘）的聯合調查發現，有證據顯示許多 ELP 與欺詐、恐怖主義和洗錢有關聯。

在2016 - 2017年間，政府出台了一些措施，強制幾乎所有英國公司都披露真正的所有者，但 ELP 不受這些新的企業透明法規約束。

自那時起，新成立的這類公司超過了4500家。

BBC與金融揭秘合作展開調查，分析洩露的文件和數千份公司記錄，這些文件顯示 ELP 成為規避反洗錢法的途徑。這些法律要求英國公司披露真正的所有者或重要控制者。

ELP 公司是合法的，適用於房地產公司、投資及養老基金等，它們享受稅務優惠等優勢，且投資者的風險責任金額有限。

與大多數公司不同，ELP 沒有單獨的法律身份，這意味著他們不能擁有資產，沒有受益所有人，也不能合法地開設銀行賬戶。

但我們的調查發現，有文件揭示有些 ELP 有實益擁有人，並有證據顯示有些 ELP 曾開立銀行賬戶及協助金融罪案。金融犯罪專家格雷厄姆·巴羅（Graham Barrow）說，它們也「容易被濫用」，因為被要求公開的業務活動信息很少。

我們的數據顯示，自2017年以來，新成立的 ELP 數量增加了 53%。

皇家聯合研究所英國經濟犯罪組負責人海倫娜·伍德（Helena Wood）說：「我真希望自己對這種規模感到震驚，但我絶對沒有，我只是感到沮喪和無奈。」

調查還發現：

自新的企業透明法生效後的五年內，新成立了4500 多家 ELP 公司，2017年之前的五年中，新成立的 ELP 總計 2950 家。

我們已經確定，在那些利用 ELP 保密性的人中，有普京總統核心圈的成員。

就是羅滕貝格兄弟，阿爾卡季和鮑里斯。他們是2020年美國參議院委員會調查的對象。該委員會表示，他們利用遍布全球的殼公司網絡來逃避俄羅斯2014年吞併克里米亞後美國實施的制裁。這些公司被用來購買價值千百萬美元的藝術品。

其中一家公司是ELP，Sinara，成立於2017年1月，主要營業地點位於距離倫敦牛津圓環（Oxford Circus）僅一箭之遙的地址，業務涉及「旅遊和票務服務」。

在2017年7月至2018年6月期間，這家公司向一位藝術顧問發了「14 次電匯，每次 9500 美元，總計13.3 萬美元」（10.9 萬英鎊）；參議院的報告稱這名顧問「為羅滕貝格的購買提供了便利」。

根據英國法律，不需要披露 Sinara 的實際擁有者。Sinara於2019年解散。

工黨議會議員瑪格麗特·霍奇女爵（Margaret Hodge）說：「像羅滕貝格家族這樣在美國多年受到制裁的人，卻仍能夠利用英國的公司架構，通過這些架構將他們的錢從俄羅斯帶出來，然後隨意花掉。這是一個醜聞。」 她是議會一個關於稅收和腐敗的專責小組主席。

BBC試圖聯繫羅滕貝格夫婦，沒有得到回應。

大多數有限合伙企業是由所謂的公司組建代理人建立的，他們提供註冊地址和行政支持。

BBC和金融揭秘發現，自2017年以來新註冊的 4500 家 ELP 中，四分之一是由五家英國代理機構成立的。

這些機構在為東歐和前蘇聯的客戶創建匿名英國公司方面有過往記錄。他們註冊成立的一些公司也與包括洗錢在內的金融犯罪有關。

公司記錄顯示，這些機構中最多產的是 LAS，由英國俄裔會計師埃萊娜·道布奇克（Elena Dovzhik）和她的拉脫維亞業務伙伴伊奈塔·烏提納尼（Ineta Utināne）經營。這位英國女商人通過 LAS 賺了數以百萬計的美元，公司的業務包括為東歐和中亞的客戶組建和管理數百家匿名英國公司。

與 LAS 有關聯的一些公司後來捲入了犯罪活動。其中一家，Always Efficient LLP，用 LAS 提供的倫敦地址註冊的公司，被發現是最大的俄語比特幣交易所 BTC-e 的幕後操控者。該交易所於2017年被美國司法部因洗錢指控而關閉。

2021年，使用 LAS 聯繫地址的 fazze.com 網站被指在俄羅斯發起了一場圍繞疫苗的虛假信息運動，傳播阿斯利康疫苗會把接種者變成黑猩猩的謠言。

LAS 告訴 BBC，它「在2017年」終止了對 Always Efficient LLP 的服務，因為後者違反了"我們的條款和條件"。

關於 fazze.com，LAS表示：「可能是非法和未經授權使用我們的地址服務，因為在我們的歷史數據庫中沒有確切或類似的詳細信息。」

LAS 還負責建立大量另一種類型的英國公司，稱為蘇格蘭有限合伙人公司（SLP）。 2017年 Bellingcat 一項調查發現，LAS 是"2015年至2017年間最多產的 SLP 創辦代理"。

當時，SLP 不必披露其真正的所有者。但在這類公司一再牽涉到重大國際洗錢醜聞之後，英國政府修改了法律，這些公司必須提供有關最終擁有或控制人的信息。自那以後，SLP 註冊數量幾乎立即下降了近一半。

在 SLP 法律發生變化後，根據 BBC看到的洩露文件， LAS 將注意力轉向了 ELP 。

在2017年5月18日通過電子郵件發送給客戶的最新消息中，LAS 在「替代解決方案」 的標題下建議把 ELP 作為「撤離SLP的途徑，或作為SLP的替代品」。

這份文件是國際調查記者聯盟（ICIJ）獲得的洩露數據 ——「潘多拉文件」 ——中的一份。它聲稱：「目前，這種合伙人企業的優勢是，它們不是也不會受到有關控制人信息披露的法律的約束。」

現在，我們的調查發現，與 LAS 有關的一些 ELP 公司涉嫌參與犯罪活動。

其中包括 Donnea Business LP 旗下的 ELP 公司，它們被指在烏克蘭逃稅，還有另一家名為Cosalima Trade LP 的 ELP，由俄羅斯當局通緝的一名俄羅斯商人控制，涉及一宗 500 萬英鎊的欺詐犯罪。

LAS 老闆道布奇克說：「我們知道，多年前我們為一些最終被指控從事非法活動的公司提交了註冊文件，但在註冊之前，我們無法獲得此類信息。

「我們（從未）參與過我們前客戶的任何商業活動，只協助我們的企業客戶完成公司的組建過程，郵件轉發服務，（和）法定備案。

「我們從未支持任何形式的欺詐或非法活動。」

她解釋說，她的公司「加強了對所有國際客戶的盡職調查」，「如果我們的任何客戶被舉報涉嫌參與非法活動......服務立即終止」。

Donnea Business LP 和 Cosalima Trade LP 都用 LAS 提供的倫敦註冊地址。

Cosalima 的註冊地址是 Market Place 6號的二樓，位於倫敦市中心 Fitzrovia 一家不相關的墨西哥卷餅店樓上。

這裏是大約 800 家有業務活動的公司註冊地址，也是英國 ELP 公司最常用的地址之一。過去五年，有 240 多個 ELP 在此註冊。

插入對講機按鈕上的紙片只列出一家公司 - 1000 Apostilles Ltd，由 LAS 的 烏提納尼擁有。

LAS 表示，「Market Place 6號的租約今年到期」。

ELP 的另一個常用地址在布里斯托。

布里斯托魚塘區的 Straits Parade 街 1 號現在是一家土耳其發廊。

那裏也是另一家組建機構 Arran 用來註冊英國公司的地址，包括 197 家 ELP。

在該地址註冊的公司與賄賂，欺詐和其他金融犯罪有關。

我們的調查發現，2013年在那裏註冊的一家叫 Rivelham 的 ELP 在 FBI 調查2013年美國波士頓馬拉松爆炸案時曾被注意、標記。

德意志銀行編撰的可疑活動報告中提到 Rivelham LP，這被作為對炸彈襲擊嫌犯金融交易調查的一部分交給 FBI 特工。

這些報告來自洩露的提交美國財政部的可疑活動報告（稱為FinCEN文件），沒有確定誰實際擁有 ELP，但記錄了它在2012年12月至2013年1月的短短一個月內參與 116 筆可疑交易，總額超過 730 萬美元（600萬英鎊）。

BBC 試圖聯繫 Arran 老闆，但沒有收到任何回應。

雖然像 Straits Parade 街 1 號和 Market Place 6 號這樣的地址可能透露哪個公司組建代理機構參與了 ELP，但幾乎沒有提供任何關於其幕後真正擁有者的線索。

雖然 ELP 合伙人的姓名可以在提交給英國公司註冊處的文件中找到，但通常會看到這些姓名是在伯利茲和塞舌爾之類國家註冊的匿名公司。

而且，為這些公司簽署文書的人也不太可能是公司的真正所有者。

通常，他們是代理簽名人，有償簽署文件，通常對公司正在做的事情一無所知。

一位頻繁露面的代理簽名人是瑞士的露絲·內德哈特（Ruth Neidhart），住在塞浦路斯，現年71歲。她是陶瓷藝術家，製作瓷娃娃和珠寶，有時為兒童生日派對安排陶器繪畫課程。

我們對英國公司註冊處數據的分析顯示，自2016年以來，在 IOS，另一家公司組建代理機構，安排下她簽署了 160 多家 ELP 的文件。

內德哈特夫人沒有回應BBC 的置評請求。

調查還發現，LAS 最多產的代理簽名人之一是住在倫敦的30歲出頭的羅馬尼亞人亞歷山德魯·特爾納（Alexandru Terna）。他為 LAS 替客戶創建的至少 306 個 ELP 簽了公司文件。

在回答 BBC 書面問題時，特爾納表示，他是「通過 LAS International」 或一家相關公司安排參與這項工作的，「代表所有公司的所有者；我們與這些公司簽訂了受托人/代理人服務協議」。

他補充說：「正如你信中提到的，我們從未參與過任何公司的控制或管理。」

活動人士表示，BBC 對 ELP 的揭秘顯示英國法律改革早就應該進行了。

「多年來，我們一直在警告政府這些不透明的法律結構存在這些問題，」皇家聯合服務研究所智囊團的伍德說。

「透明度是他們說的最好的消毒劑，我們需要成桶的這種消毒劑來對付這類英國有限合伙公司。」

歷屆英國政府都未能堵住反洗錢法中的主要漏洞，與政界要人的承諾形成鮮明對比。

早在2014年，政府就曾考慮對 ELP 採取行動，但未能如願。第二年，時任首相戴維·卡梅倫（David Cameron）宣佈，他絶不讓英國成為「世界各地腐敗資金的避風港」。

政府在2018年承認，有限合伙公司存在風險，並且「在大規模洗錢醜聞後，擔心它們被犯罪分子濫用」。

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後，鮑里斯·約翰遜（Boris Johnson）表示，他希望「揭開俄羅斯公司的套娃」，揭示其真正的所有者。

政府表示，沒有證據證明 ELP 被嚴重濫用。一位政府發言人說：「英國已經擁有世界上最強大的反洗錢監控措施，必須繼續升級我們治理力度以打擊濫用英國企業系統的犯罪分子。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正通過即將出台的《經濟犯罪法案》來使監管英國有限合伙公司的法律現代化，這個法案將收緊註冊要求並提高透明度 —— 確保只有那些在法律許可範圍內行事的人才能留在英國登記冊上。

但這些建議似乎不包括堵塞 ELP 漏洞，要求披露真正的所有者或公司背後的關鍵控制者。

設計：裏瓦爾特（Erwan Rivault） 和托辛斯基（ Jana Tauschinsk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