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于1994卒于2025？香港民主党沉浮三十年间的理想和现实

2月20日，香港民主党召开中央委员会讨论前路，刚刚于去年底续任主席的罗健熙会见传媒时宣布，该党将会解散，但具体时间表和相关安排尚有待明确。

民主党的历史横跨香港主权移交前后，长达30余年。

六四事件翌年，香港民主同盟（港同盟）成立，被视为首个全港性政党，也是后来民主党的前身之一。1994年10月2日，港同盟和成立时间更早的汇点于合并成立民主党，成为香港民主派阵营中最大的政党，辉煌时期曾是立法局和立法会第一大党。

多年以来，民主党都是以“温和民主派”作为定位。这个定位曾经为他们带来过数量庞大的支持者。

三十多年间，香港社会在争取民主的道路上经历过多个阶段。由民主党所代表的温和、谈判政治路线逐渐式微——激进抗争方式冒起，随后爆发一连串的社会运动、本土思潮出现，公民社会百花齐放，民主党不再是唯一的选择。

《香港国安法》实施后，多个政治组织及公民社会团体解散，而民主党也将步其后尘。

走到今天，该党已经再无任何议席，并有多名党员相继入狱、流亡。

民主党历任主席中，有多人因卷入2019年的反修例游行被控，并有两人涉及违反国家安全相关的罪名。

这个政党的命运沉浮，与香港主权移交以来的历次政治大潮交织，记录下香港社会多年来在争取民主路上的起伏跌宕——既有高光时刻的意气风发，亦有低谷时期的徘徊与争议，还有散夥前夕的唏嘘和反思。

九七前夜曾首次推演关党

香港民主党面临解散的局面并不是第一次。

在一些资深党员的记忆中，关于政党的解散，早在1997年主权移交之前，已经有过一场沙盘推演。

“1996年的时候，我们已经有一个预计，我们有机会可能在1997年被拉人封艇，即整个民主党都被冚档（被迫结束运作）。”三年前退出香港民主党、有份创立该党的前主席李永达回忆道。

九七之后，民主党没有被迫关门，而且还能够参与香港的各级选举。

直到2025年2月，民主党宣布将会启动解散程序。民主党现任主席罗健熙在记者会上，承认这个决定来得比较急，被问到解散的原因时，他表示是基于该党对目前香港政治环境的理解、未来的预判，但未有披露具体正在面对的情况。

目前已经移民到英国的“党内元老”李永达在接受BBC中文访问时，坦言在得悉解散一事的时候，“一定是不开心的”。

迈向70岁的他，人生中有接近一半的时间，都与民主党密不可分。

1990年代：议会第一大党的荣光时刻

民主党创立于香港主权移交前的三年，创党主席是李柱铭。

民主党政纲首条便列明“香港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们支持香港回归中国”，明确地表示了其对于主权问题的态度。

一国两制、高度自治，从来都写进民主党的基本信念。

民主党的前身，是当时香港两大民主派团体，包括由李柱铭、司徒华、何俊仁等人于1990年成立的香港民主同盟（港同盟），以及1983年成立的汇点。

在民主党正式创立之前，来自港同盟与汇点的11名核心成员，曾频繁地商讨是否要将两个组织合并，以“壮大民主力量”。

1991年的立法局选举中，港英政府首次引入直选议席，对香港民主、代议政制发展来说，是具有标志性的事件。当时正值六四事件发生之后，港同盟、汇点两个组织合共赢得18个直选议席中的14个。

当时的港同盟成员李永达当选立法局议员，他形容那是一段光辉的时刻，而民主派内部的竞争也比较少，比较有组织能力的是港同盟和汇点。

李永达是有份商讨两个组织合并的11名核心成员之一，回顾当时合并的想法，他指内部曾经讨论过，“有没有需要进一步扩大民主派的组织力量”，以在立法局里面可以成为一股有效监督政府的力量，并且扩大影响力。

1995年，民主党成立之后一年，香港举行主权移交前最后一次立法局选举，当时民主派在60个立法局议席中赢得31席，成为议会里面的多数，而民主党在当中赢取了19个议席，成为了议会里面的第一大党。

然而，由于中方不满时任港督彭定康的政改方案，决定取消“直通车”，另起炉灶成立临时立法会，故这些被选上的立法局议员，并不能直接过渡至主权移交之后的立法会。

1997年7月1日凌晨，一群民主派议员来到立法局的“民主回归集会”，李柱铭发表了一份“七一宣言”，称“民主党一直支持香港民主回归祖国，我们深信，民主对香港，对中国同样重要。民主，也是人类文明共同的声音”。

宣言同时表明反对临时立法会，并呼吁中国政府及特区政府应尽快在特区成立后进行公平和民主的选举。

九七之后的第一场香港立法会选举

1998年，香港迎来主权移交之后的第一场立法会选举。当时，民主党人忧虑的“拉人封艇”并没有出现。

现年60岁的张贤登曾经担任过民主党秘书长、中央委员、中常委等职。曾是港同盟成员的他，也是民主党的创党成员之一。

张贤登告诉BBC中文，纵使在1997年前，并没有人明言或威胁民主党解散，“但面对这样的转变，没理由不去做一些研判，如果顺利过渡会怎样，如果拉人封艇又如何？如果未到拉人封艇，只是受到一些掣肘，你该如何去自处、延续活动能力？”

结果民主党在1998年选择继续参选，并赢得20个直选议席中的9席，加上功能组别的议席一共占据13席，仍然是立法会的第一大党。

只是，主权移交之后，立法会的选举制度也有了变化，由过往有利于大政党的单议席单票制改成比例代表制，按获得票数的比例来分配议席，让小政党也有机会晋身议会，也令日后被视为激进民主派的政党透过选举进入议会。

李华明忆述，当时这样的改动目的是为了削弱大政党，“你能看到是不想有单一政党（主导）。”

2010年之后：“出卖民主”的指责与割席

这30多年间，民主党也面临过不少争议、多次爆发丑闻，内部也数次出现路线之争而分裂，有部分党员退党或另组新的政治组织。

到了后来，在其他民主派政党出现之后，民主党获得的议席亦逐渐减少，除了失去第一大党的地位之外，影响力也大不如前。

2000年立法会选举，民主党赢得12个议席，与上届基本持平。此后三届立法会中，该党席位逐年下降，2012年仅余6席。

期间最受香港社会瞩目、引起巨大争议事件发生在2010年。当时正值香港政改争议期间，民主党时任主席何俊仁、副主席刘慧卿、资深党员张文光走入中联办，与时任副主任李刚会面，促使超级区议会的政改方案获得通过。

这个举措引发党内分裂，促使一些改革派的民主党员退党、另组新政党新民主同盟，还遭到支持民主派的人士批评“出卖民主”、违背争取2012年双普选的承诺、破坏团结等。民主党开始遭到来自其他反对派的“狙击”，当中最为知名的是被喻为激进民主派的“人民力量”。

结果在2012年的立法会选举中，民主党结果渗淡，在地区直选议席中仅获得四席。

当年进入中联办会见李刚的刘慧卿对BBC中文回忆起此事时，表示这也是她加入民主党以来最深刻的一次经历。

刘慧卿1991年参选立法局、成为香港首位直选产生的立法会女议员，从政至2016年退休。

2008年，她原本身处的政治组织“前线”与民主党合并。刘慧卿忆述，当时是何俊仁主动提出这一建议，“我自己一直都赞成是凝聚力量，而不是一直分散，如果有人可以志同道合走在一起，我是赞成的。”

进入民主党后，刘慧卿很快就当选副主席。2012年，她更成为了该党第一位女性主席。

谈回走进中联办的争议，她仍然认为那次的会面是正确的决定，“我是很赞成去谈的，就算是跟共产党谈，我也是赞成的。”她知道，一些党内成员或外界反对民主党走入中联办。十多年过去，她仍然不同意这些批评，“怎么可以不去谈？谈就是出卖了吗？我当然不同意。”

谈到这个举措引致党内分裂、一些党员退出另组新的政党，刘慧卿表示，“那不要紧的，你不同意那就走吧，其他组织都是这样的，有什么办法？”

张贤登回顾当年的争议时，认为在那样的时空下，民主党作出这样的决定有其合理性，当时由民主党提出的“超级区议会”方案获得通过，方案建议把新增的五个功能界别议席，由香港没有属于其他功能界别的选民一人一票选出。

“我们当然知道这（方案）是未达至民主，”张贤登解释，当时民主党或多或少推倒了原本时任香港行政长官曾荫权提出的政改方案，“但2010年的那个（方案）起码叫做是有寸进（指微小的进步），有些人会觉得寸进即是放弃了理想，但我觉得这变了是角度的问题。”

那时的他，也感受到了来自外界的批评，“民主党选票高的时候，会感觉是得到市民的认同，当你告诉别人自己是民主党人的时候，会得到一种信任感……但2010年之后，我们被狙击，被说是出卖，我们在维园摆摊位会有人来进行全日的滋扰。”

在那之后，香港民主派的政治路线开始产生分歧，激进的民主力量开始冒起，随后反对国民教育、雨伞运动、旺角骚乱等社会运动爆发，本土思潮风起云涌，由年轻世代所筹组及主导的新生政党不断涌现。民主党对于年轻一代的吸引力已大不如前，年轻世代视其“老化”、会与中方寻求政治上的妥协。

回忆这段经历，张贤登同意民主党在吸引年轻支持者方面有局限性，“因为始终是比较跨阶层的政党，政策上也会比较保守，不会是一个最创新求变的政党，如果创新求变是比较能够吸引年轻人，我们这边是会有一个流失的。”

2019之后：入狱、流亡、议席清零

但2019年的香港反修例运动，似乎一度打破了这种局面。

当时，民主党的立法会议员邝俊宇、许智峰、林卓廷等人经常出现在社会运动现场，张贤登说，他们在年轻人间的支持度颇高。

2019年底的香港区议会选举，民主派阵营取得全港86%的直选议席，在452个民选议席中赢得389席，而民主党总共派出99人参选，有91人当选。

但2019年的反修例运动，也被视是民主党与香港政府、中央关系全面破裂的转捩点。

《香港国安法》于2020年落地后，民主党多名党员、立法会议员因“47人初选案”被捕及起诉，涉案党员包括胡志伟、黄碧云、林卓廷、尹兆坚、涂谨申、邝俊宇，前四人去年经审讯后被定罪入狱。

初选案之外，民主党人亦卷入其他与反修例运动相关的案件，林卓廷因元朗“721事件”被控暴动罪罪成；李柱铭因“8.18 流水式集会案”被判非法集结罪成，并于2024年遭撤销太平绅士委任；许智峰亦因社会运动而身负多宗刑事案件，于2020年宣布流亡海外、退出民主党，其后遭到通缉。

其后，不少该党人士选择离开香港，李永达2021年抵达英国，并于翌年与妻子陈树英一起退出民主党。当时他接受刘慧卿网台访问时表示，离港是因为知道太多事情，不太容易再留在香港。

而谈到退党的决定，李永达告诉BBC中文，“作为从政的人，我不会天真到……我都做过主席，又叫所谓元老，如果你有留意文汇、大公报，我间中都会有上头条，说是反中乱港集团一份子。”

抵达英国之后，他希望能够比较没有顾虑地在海外发声或参与一些政治活动，在不想为民主党带来麻烦的情况下，决定离开这个伴随人生近30年的政党。

昔日曾为立法会里面的第一大党，但在国安法实施、全国人大“完善”选举制度之后，民主党在各级议会里面，已经再无任何议席。

2021年，在完善选举制度之后的立法会选举期间，民主党曾经举办会员大会表决是否参选，最终并没有派人参加。当时这个弃选的决定曾经惹来亲建制人士的批评，包括全国侨联副主席卢文端曾经撰文称民主党不参选是与中央对抗、死路一条。

时任行政长官林郑月娥也曾就民主党不参选一事，表示过政治组织存在的价值是议政、论政、参政，是政治组织存在的价值所在，如不参与会令人怀疑政党的存在价值。

但是，到了2023年的区议会选举中，民主党决定派出6人参选，包括罗健熙、黎熙琳、潘秉康、伍凯欣、叶梓杰、朱子洛，但最终因未能获得足够的三会成员提名，无法报名参选。港府在各区的委任分区委员会、地区扑灭罪行委员会及地区防火委员会俗称“三会”，成员大部份是建制派人士。

2025：走向解散

国安法实施前后，多个公民团体及政党陆续宣布解散，包括香港众志、公民党、教协、支联会等。

刘慧卿说，不是没有预计过民主党也会面临解散的局面，“从来都没有排除过，现在形势这么差，如果排除了，就变得很天真”，但在这样的时间点发生，令她觉得有点突然与意外。

去年12月，民主党举行了中央委员会（中委会）改选，顺利选出新一届成员，罗健熙继续担任主席。

“当时没有人提到不够钱、无心机，什么也没有，还在切饼。”刘慧卿说，当时并没有感到内部有想要解散的气氛，“所以事态（发展）是很急。”

2月20日，民主党召开中央委员会讨论前路，会后罗健熙会见传媒，宣布民主党将会解散，经中委会商议后决定成立三人小组负责解散及清盘事宜。

在记者会上，传媒多次问及民主党是否遭到施压才决定解散，罗健熙称是基于政治形势考虑而作出的决定，但指不能透露太多。罗健熙称，党内并没有财政压力，现时资金仍可运作一段时间。

就民主党解散一事，BBC中文曾经邀请这位现任主席接受访问，惟在截稿前未获回应。BBC中文亦曾尝试邀请创党主席李柱铭接受访问，遭到婉拒。

刘慧卿称，自己并不赞成这样的决定，“为什么要解散？但不赞成归不赞成……但有些事情如罗健熙所说，是解释不到，那可以怎样？我也不想见到更加多人坐监。”

在民主党解散的消息传出后，不少香港建制派人士亦纷纷作出回应。

行政会议召集人、新民党立法会议员叶刘淑仪在社交媒体上发表了一篇《我对民主党解散的感想》，称民主党是“逢中必反”的乱港份子，又指“如今民主党已是穷途末路，其结果可说是咎由自取”。

建制派政党民建联亦发表了一篇声明，称民主党过去路线越走偏激，“对国家安全及香港社会稳定造严重损害，它宣布解散绝对是咎由自取。”又指民主党的解散再次说明“反中乱港无出路。”

目前民主党仍需要经过会员大会进行表决，获得75%的出席者同意，才能正式通过解散。罗健熙称，目前仍未有明确的时间表，但会先集中向党友解说。

在宣布解散之后一星期，民主党就香港政府新一年的财政预算案举行记者会。记者会上，被问及有否信心获得75%同意时，罗健熙称，目前阶段会与会员进行多些交流，“去做一个决定的时候，我们事先都会有所评估，觉得会员会理解，但始终投票一日未发生，也不会讲（结果）一定会怎样。”

作为资深党员的张贤登，看着民主党终将步向解散的局面，难免会有神伤，但他也坦言有着一种“终于到来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