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無論停火與否，中東仍在重組地緣政治格局

對於在巴基斯坦舉行的停火談判，最大希望是美國和伊朗雙方都有充分的理由去停止這場戰爭。

然而，談判成功最大的障礙在於雙方完全缺乏信任、也沒有明顯的共同立場，而且美國在這場戰爭中的全面盟友以色列對黎巴嫩的攻勢已大幅升級。

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川普）已經開始以過去式來談論這場戰爭。他宣布已經取得勝利，並需要一個退場機制。不僅如此，他在本月稍後將會接待查爾斯三世國王的國事訪問，隨後在5月還要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舉行峰會；11月則將迎來中期選舉。隨着美國暑假臨近，特朗普也需要將汽油價格降回到開戰前的水平。

王室訪問、峰會、選舉，三者都難以與戰爭同時進行。

伊朗政權也有其結束戰爭的理由。儘管伊朗態度仍然桀驁不馴，亦有能力發射飛彈和無人機，其社交媒體上的網軍不斷發布以人工智能生成的影片嘲諷特朗普。然而，伊朗已經遭受巨大破壞。多座城市的經濟活動陷入停擺，而且政權需要時間重整旗鼓，並試圖利用在巴基斯坦舉行的談判來鞏固自身的立場。

負責在兩個代表團之間斡旋的中間人巴基斯坦，將會面臨極為艱鉅的任務。現時，雙方公開表明的立場，幾乎是南轅北轍。

特朗普手中有一份15點方案，雖然尚未正式公布，但外洩版本聽起來更像是一份投降文件而非談判的基礎。伊朗提出的10點方案，則列出一連串美國過去一直拒絕的要求。

要建立一個更持久的停火機制，至少需要雙方達成某種協議，以繼續能就著這些矛盾且棘手的問題清單進行對話。

即使在和平時期，要處理這些問題也是困難重重。

在戰爭狀態下，在缺乏任何形式互信的情況下，哪怕仍未能在更廣泛議題上達成共識，只要能有一套措辭讓停火得以延續，都會被視為是正面的進展。如果沒有達成任何協議，則意味著將會返回戰爭之路。

他們目前面臨最新、也是最迫切的問題，是重新開放霍爾木茲海峽——這條海灣的狹窄出口。只要維持封鎖，伊朗就等同於扼住全球經濟的咽喉。

在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發動攻擊之前，每天都有數百艘船隻通過該水道；如今，重新開放海峽已成為談判的核心議題。數以百萬計被捲入這場衝突的中東平民，都希望這場談判能為戰爭畫上句號。

沒有勝利閱兵

美國人沒有預計過會在4月初能坐在停火談判桌前。畢竟，他們在2月28日才與以色列聯手，以大規模空襲點燃戰火，造成多人身亡，包括伊朗最高領袖及其妻子、以及多名家族成員。

特朗普原本預期能迅速獲勝，就像美軍今年1月令人震驚地綁架了委內瑞拉領導人尼古拉斯·馬杜羅（Nicolás Maduro）及其妻子那樣。兩人目前正因涉毒品恐怖主義指控在紐約受審，而美國已將馬杜羅的前副手扶植進入總統府。

人們曾經希望——或者說期望——在戰爭的第一波空襲中殺死伊朗最高領袖阿亞圖拉·阿里·哈梅內伊（Ayatollah Ali Khamenei）會導致該政權倒台，但事實證明這種想法大錯特錯。

哈梅內伊之子、新任最高領袖穆傑塔巴·哈梅內伊（Mojtaba Khamenei）自公布任命以來便未再露面。有猜測認為，他在那次導致父母喪生的攻擊中身受重傷，據稱遇害人士還包括他的姐姐、妻子以及其中一名兒子。

無論新任最高領袖是否有積極參與，伊朗政權已展現出超乎預期的韌性，令特朗普感到意外。

如今，由美國副總統萬斯（JD Vance）率領的特朗普代表團，必須與他們錯誤地聲稱已擊敗的敵手展開談判。美國國防部長皮特·赫格塞斯（Pete Hegseth）形容這是一場「壓倒性的大捷」。

霍爾木茲因素

美國與以色列點燃的這場戰爭，已開始重塑中東的地緣政治版圖。隨着戰爭的長期後果逐步浮現，這個進程將會進一步深化。

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的武裝部隊、以及其軍事與民用基礎設施造成了巨大破壞。然而，儘管伊朗政權受到重創，但依然完好。政權更替並未發生。伊朗仍具備發射飛彈和無人機的能力。這意味著，儘管美國和以色列大肆宣揚，但他們並未將戰術上的勝利轉化為戰略上的進展。

另一方面，伊朗已展示封鎖霍爾木茲海峽能為其帶來戰略上的優勢，特朗普在聽取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主張對伊朗開戰的論述時，要么對此不屑一顧，要么根本沒有理解這一點。

伊朗在遭到攻擊後封鎖海峽並不令人感到意外。伊朗過去就曾多次威脅會這樣做，並且在1980年代伊斯蘭共和國成立初期、與伊拉克交戰期間，曾經在該海域干擾過石油運輸。數十年來，推演封鎖海峽所帶來的影響，一直是所有依賴該海峽航運的國家——包括美國——在外交與國防部門規畫中的標準項目，但這並未阻止特朗普倉促發動這場如今看來不明智的戰爭。

在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發動攻擊之前，全球每日約有20%的石油與天然氣經由霍爾木茲海峽運輸。此外，還包括其他關鍵的石化產業副產品，這些原料被廣泛用於農業肥料，以及包括半導體在內的高科技產品。在全球一體化的經濟中，封鎖海峽造成的衝擊被進一步放大，其影響程度或許連伊朗領導層自己都始料未及。

能夠封鎖這條全球最重要的貿易命脈之一的航道，是一項極具威力的武器，伊朗希望將之轉化為長期的戰略收益。除了要求關閉美國在該地區的基地、對戰爭損失作出賠償、恢復鈾濃縮活動以及解除制裁之外，伊朗還希望將夠制度化其對霍爾木茲海峽的控制。

圍繞霍爾木茲海峽達成的協議，其難度絲毫不亞於討論伊朗的核能力。伊朗的核計劃原本旨在為其提供更多威懾敵人的選項，無論是否真的將濃縮鈾製成核彈。事實證明，封鎖霍爾木茲海峽的成本低得多，對鄰國與敵國的經濟可能造成毀滅性打擊，而且執行起來也更加容易。

在目前已同意的兩星期停火期間，伊朗堅持，任何想要通過霍爾木茲海峽的船隻都必須獲得伊朗武裝部隊的許可，否則將遭到攻擊及摧毀。

對於少數獲准通行的船隻，伊朗已收取數百萬美元的通行費。若果持續下去，伊朗將能籌得數十億美元，這樣的前景令海灣阿拉伯國家感到恐懼。

另一個為全球經濟帶來風險的因素，來自伊朗在也門的盟友胡塞武裝，他們已在加沙戰爭期間顯示，有能力運用火力封鎖紅海南端的狹窄水道——曼德海峽（Bab al-Mandeb strait）。沙特正將原本經由波斯灣和霍爾木茲海峽出口的石油，透過管道輸送至其紅海港口，再運往亞洲；一旦胡塞武裝封鎖曼德海峽南端的出口，這條替代路線也將被切斷。

在戰爭初期被以色列擊斃的最高領袖阿亞圖拉·阿里·哈梅內伊，他既對美國、以色列和西方抱持著強硬的懷疑態度，又以謹慎著稱。如今掌權的多是較年輕的人物，主要來自伊斯蘭革命衛隊，他們在觀點上承襲了哈梅內伊的立場，卻未必擁有他那種等待觀望的本能。

對他們而言，生存本身就是一種勝利，政權的喉舌也對此大肆宣揚。如今，他們或許有機會重建在戰爭中失去的一切。

內塔尼亞胡的野心

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過去也以行事審慎著稱，儘管多年來言辭強硬——直到2023年10月7日哈馬斯發動襲擊。

如今，他已擁抱一套戰爭理論。他一再向以色列民眾承諾，將運用他們毋庸置疑的實力與創造力來重塑中東的局勢，以強化以色列的地位。內塔尼亞胡積極推進其目標的作法，已使以色列在鄰國眼中成為該地區最具破壞性的單一力量。

在內塔尼亞胡漫長的政治生涯中，摧毀伊朗直接或透過盟友與代理人對以色列構成威脅的能力，一直是他的核心關注。

即使特朗普要求暫停轟炸伊朗，他堅持繼續對伊朗在黎巴嫩的盟友真主黨發動攻擊，也可能破壞在巴基斯坦舉行的停火談判。

停火生效的第一天，以色列即對黎巴嫩展開大規模空襲；根據貝魯特衛生部的說法，空襲造成300多人喪生。

隨後，伊朗向美國表明，他們面前只有一個選擇——停火或重返戰場。

以色列媒體報道，特朗普曾要求內塔尼亞胡保持克制。他同意黎巴嫩提出的直接對話要求，同時下令進行更多空襲。

伊朗和巴基斯坦表示，停火同樣適用於黎巴嫩；以色列和美國則否認這一點。英國以及其他憂心局勢、卻幾乎無力左右事態發展的國家則認為，停火應該包括黎巴嫩。

圍繞巴基斯坦談判條款的混亂局面，正好映照出特朗普戰爭目標本身的混亂。

以色列表示，其行動目標是真主黨。然而，越來越多的黎巴嫩人認為，以色列實際上是在攻擊整個黎巴嫩，尤其是它如今佔領該國南部大部分領土。以色列已迫使成千上萬的人離開家園，其中一些住宅被摧毀，正如它將加沙的大部分地區夷為平地。

這場戰爭的長期後果，將在整個中東乃至更廣泛的地區引起連鎖反應。

海灣地區富裕的阿拉伯君主國，多年來投入數十億元，將自身打造成全球商業、旅遊與航空運輸樞紐。然而，僅僅數星期的伊朗攻擊，已經對這項現代化和發展策略造成了持久的傷害。這些國家同時也正在重新評估與美國的關係。他們不會與華盛頓決裂——他們仍然非常需要美國——但他們正在尋求分散未來安全保障的方法。過去那種盡可能貼近美國的舊模式已經行不通。

中國正密切關注事態發展，俄羅斯也是；與此同時，特朗普再次威脅北約盟友，指責他們在美國需要時並未站在一起。

中國曾推動伊朗同意停火，未來也很可能持續施壓，促使各方維持對話。中國高度依賴中東石油——伊朗已允許其擁有、駛往中國的油輪通過霍爾木茲海峽——但同時也準備好利用特朗普雜亂無章的外交政策所留下的任何漏洞。

那麼，伊朗人民又如何呢？在經歷數星期的空襲、死亡與恐懼之後，無論他們對政權抱持什麼看法，如今都在網絡封鎖下與外界隔絕。2月28日，特朗普與內塔尼亞胡曾向反對派承諾，將給他們一個重奪國家的機會。但這個承諾已經被遺忘。

直到停火前夕，特朗普的立場仍然來回搖擺，從承諾保護政權的反對者，到揚言要把所有伊朗人都炸回到「石器時代」。

如今，他們對未來唯一能確定的是前路將會十分艱難；而那個幾乎控制他們生活長達半個世紀的政權，依然根深柢固、充滿憤怒，並且一如既往地決心鎮壓任何對其權力及伊朗伊斯蘭體制構成挑戰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