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买还是买不起?——香港青年置业率持续下降
图像来源,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Amy(艾米,化名)是香港的一名中学老师,目前独自一人租房住。随着身边朋友陆续建立家庭,二十九岁的她近年也开始考虑规划自己的生活。
她说目前选择不置业,主要是“香港的社会环境令到我无法就下一个几十年做个决定。”
房屋一直是困扰港人的大难题。
随着近年香港政治大环境的巨变,移民潮的涌现,不想买的情绪似乎在年轻一代中蔓延,年轻人置屋占比下滑。
早前由香港大学经管学院发布的《香港经济政策绿皮书2026》,其中一篇文章分析香港房屋负担能力与置业动向。
文章整理的数据显示,1960至70年代出生的人士,在30至34岁时拥有私人楼宇的比例约28%;相比之下,1980年代出生的群体在同龄阶段跌至22.5%,而1990年代出生的更跌至19.8%。
香港人整体自置物业的比例,在2002年至2023年间由54.1%降至50.1%。这个数字远低于内地的87% 、台湾的85%、新加坡的90%。
聚集在30至39岁年龄组别,差异尤为明显。1993至2023年间,这个年龄组别的该类资助房屋业主占比由9.1%降至6.2%;私楼业主占比由30.7%降至23.4%。
“它像一个宿舍,不像一个家”
艾米说,身边的朋友多为专业人士,支持与反对置业者各占一半,追捧置业者的想法不外乎是“租楼就像帮人供楼”,亦意味着“漂流”与“不确定”,担心退休后难以租楼,甚至有一种“不买楼将来会‘瞓街’(睡大街)”的焦虑。
她说,教师的收入稳定增长,攒一笔首期买房应该不成问题,但对她来说,置业反而是一个负担。
2019年的社会运动对其影响甚大,“当我自己不肯定未来会发生什么事,将来会不会在香港、香港会发生什么事等,我是觉得很没有安全感,”艾米说,“令到我不想去投入到一个房子,揹着一层楼,揹一世。”
现时教师的职业生涯也不如外界想象般稳定,艾米数算,政府近年就教师资格抑或教学内容屡加规范。
香港教育局正准备修例,拟由教师终身注册制度,改为每三年申请执业证书,须符合进修、无刑事纪录及声明遵守《国安法》等法律要求,执业门槛将提高。
艾米认为,观乎早前财政预算案的内容,资源较倾向与内地接轨,感觉不太重视教育与民生。“我不知道将来的政策(还会)变成怎样。”
香港财政预算案显示,下年度的教育总开支仅占政府整体开支13.3%,比例为近20年新低。香港教育局局长蔡若莲曾回应称学龄人口减少,但投放在教育实际资源无减少,金额有增加。
图像来源,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住在租来的单位,艾米不会特意装修或购买心仪的傢具,她形容无甚个人特色,“它像一个宿舍,不像一个家。”
然而,她目前单身,亦无生育打算,不会将物业留给后代,也不担心租不到楼,“好像没有什么需要要买(房子)”。
艾米也动摇过,特别是想到几年下来租金已达几十万港元,但最终还是决定不买楼。
因为她不时有离港念头。“这个机会不大,但是它一直是其中一个选择,这个想法一直都没有离开过,”艾米说。
图像来源,Getty Images
香港大学经管学院助理教授王柏林是上述研究文章的学者之一。
他向BBC中文分析说,“香港人能否上楼”的议题并非近年才出现,置业率下降不是因为短期缺乏信心导致,亦难以量化社会环境或文化带来的影响。
他认为,置业率主要受楼价与巿场供应所影响,过去私楼价格持续高企,“居屋”断层是这股下跌趋势的原因。
王表示,战后婴儿潮的一代人接受政府大规模房屋资助,可供出售的“居屋”则一度大幅提高置业率。“居屋”可应对未至于需要住在“公屋”、但负担不到私楼的夹心阶层,惟政府在2002年起宣布停售“居屋”,至2011年才提出复建。
“后果就是令到有一代人没有津贴买楼的渠道,”他说,现时多了一批年轻人与家人共住,亦见有人刻意减少收入,维持排队轮候“公屋”的资格。“你一生人也买不到私楼,没有选择的时候唯有排队”。
“我也是租楼的,”他说,置业是一份保障,不受租金巿场波动影响,亦不会被业主踢走,“我绝对觉得是买不起,而不是不想买”。
图像来源,Getty Images
看淡还投资,是否很笨?
香港住屋可大致分为三类:面对低收入人群,租金低廉的“公屋”,政府资助型的“居屋”,购买资格与资产和收入水平挂钩,及私人楼宇。
37岁的Kelvin(凯文,化名)去年透过交还本身居住的“公屋”,购入一个面积380呎的巿区“居屋”单位,楼价不足400万元,承造95%按揭,首期仅需5%,连同杂费约20多万元,装修约60万元,目前月供1.3万元。
凯文是自由工作者,主力影像制作,收入不稳定,平均月入约三万元,目前与妻子共住。 他笑称,自己想过若然应付不了供款,大可以到便利店打工补充收入。
置业某程度意味着对于一个地方的投入与承诺,亦反映对当地未来的信心。
凯文坦言即使买的是居屋,过程也是经历一番“灵魂拷问”,需要平衡自己对社会的看法与想过的生活模式。
像艾米一样,凯文对于香港发展感悲观,“基建、人才、经济都是看淡的,但你还投入一个很大的投资,是不是好像很笨?”
另一方面,他有实在的考虑。与一般“公屋”住户不一样,凯文的家人曾是纪律部队成员,退休后获分配“公屋”,凯文不确定政府他日会否取回单位,变相最终仍要租楼度日,开始听取家人意见申请“居屋”。
凯文没有想过投身私人楼宇巿场,他表示低于400万元的单位,或楼龄较旧,短期已需要大维修,或属面积较小的“纳米楼”,没有长远价值,“住得更差,但又要更贵,层楼又不值钱,无可能会这么考虑。”
回忆一年前的情况,从申请、确认中签到选楼,他始终有一种“被推着走”的感觉,“你思考几日,挣扎几日,然后要做决定。”
“不可以说,你现在还买楼,你真的是对香港好有信心,你真的好支持这个政府,”凯文道。“当我决定不离开的时候,我就要思考,之后我每日的生活是怎样,很理所当然的去思考自己想住在哪里。”
图像来源,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物有所值?
相反,Fanny(凡妮,化名)则早早矢志置业。
她大学期间已尝试宿舍及交换生生活,开始工作后因与家人生活习惯不一,时生磨擦,故希望搬走,惟家人反对租楼,在没有选择下,她将目光投向买楼。
2021年,香港楼价正值近年高峰,当时只有26岁、工作数年的她已开始四出看房子,看过沙田、荃湾及将军澳的二手楼,亦曾多次抽签希望购买新楼盘。最终同年购入位于火炭的楼花(期楼),两房单位面积约490呎,价钱逾900万元。
凡妮刚毕业时月薪不过1.2万元,后来转职至资产管理公司工作,买房子时月薪约6万多,连同花红年薪则刚过100万元,购置房屋仍远超过本身的预算,需要承造大额贷款,她将供楼视为“迫我储钱的工具”。
买楼一刻,她曾预料经济下行,没想过楼价跌近三成,但心情却没什么影响。
凡妮说,因单位作自住用途,认为楼价数字只是帐面上的未实现收益或损失(unrealized gain or unrealized loss)。她在购买物业时亦已考虑投资回报率,指出单位邻近港铁站,东铁线有四间大学,不愁租客。若有经济需要,估计租值可填补大部分供楼支出。
在她眼中,因按揭成数高,息口波幅的影响更大,每月供款随利率变动,由2.8万至3.6万元不等。
有人视置业是长年的负担,亦是对于一个地方的肯定。
凡妮则不以为然。“不一定说你commit(投入资金买房)了就不可以走”,强调“你有很多选择,中间可以继续做不同的投资”。
她也有移民打算,几年前已申请绿卡,正在等待结果,会否离港并不影响置业决定,“我有需要就买”。
热门内容
无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