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受審——雕塑家高兟被捕,凸顯中國審查制度的新極端
圖像來源,BBC/Supplied: Gao Qiang
- Author, 蓋文·巴特勒 (Gavin Butler)
- 閱讀時間: 4 分鐘
耶穌基督雙手攤開、站在槍口前,七名行刑隊成員將步槍指向他。這些青銅鑄造的槍手形象一眼可辨,正是已故的毛澤東——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締造者,也是主導中國近代史上數個最具創傷性篇章的獨裁者。
數十年來,中國藝術家兄弟高兟和高強,正是以這類作品打響名號——透過挑釁性的當代雕塑,諷刺並解構其祖國過去與現在的威權歷史。
雕塑《處決基督》曾於2009年展出;同年亮相的還有《下跪懺悔的毛》,那是一座等身比例的毛澤東塑像,呈現其跪地、懺悔的姿態。
然而,直到15年後,這些譏諷中國最具爭議性偶像之一的作品,才真正讓高兟付出了自由的代價。
這名69歲的藝術家於2022年移居美國。2024年年中,他在返京探望家人期間,於北京郊區的工作室遭到拘捕。當局查扣了他的藝術作品,並禁止其妻子和7歲的兒子出境。
上個月,高兟更被秘密審訊,被控「侵害英雄烈士名誉」罪——該罪名最高可判監三年。
這場審訊在中國國內幾乎沒有任何報導,少數相關新聞多集中於其被捕過程。當時,一些地方媒體將他描述為「迎合西方政治議程、透過偽藝術醜化與侮辱崇高人物的所謂『藝術家』」。
不過,其弟弟高強表示,這場審判所傳遞的「訊息再清楚不過」。
「即使一件作品是在15年前完成,只要今天的政治氣候改變,它仍然可以被定義為犯罪,」他向BBC表示。
高強指出,近來北京對被視為異見的反制力道顯然正在加劇——範圍橫跨視覺藝術、電影、音樂、文學和網絡寫作,成為「更全面收緊控制的一部分」。
中國政府並未就此案發表評論。
然而,長期觀察中國的專家指出,這種趨勢揭示了中共在掌控人民方面,無論在力道還是觸角上,都正變得更加極端——不僅跨國,甚至會回溯過往。
圖像來源,BBC/Supplied: Gao Qiang
長年報導中國迫害事件、曾獲普利策獎的記者張彥(Ian Johnson)表示,在中共統治下,言論自由正經歷「可能是數十年來最黑暗的時期」。
「自1976年文化大革命結束以來的半個世紀中,這是我們所見過最持久的一波打壓,甚至遠超1989年天安門事件之後的情況,」他說,「如今,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無法容忍對其領導人的批評。」
也有人認為,全球民主規範的滑落,使北京相信自己可以更強硬地打壓異見,而無須擔心遭到那些似乎已放棄道德制高點的國家譴責。
上週三(4月15日),聯合國人權事務辦公室加入日益擴大的國際倡議團體行列,呼籲立即釋放高兟,並指出此案「引發對刑法溯及既往,以及動用刑事制裁懲罰藝術表達的嚴重關切」。
高兟的健康狀況也令人憂心。
高強表示,高兟患有慢性腰椎疾病、關節炎、眼疾與慢性蕁麻疹(一種會引發紅疹和劇烈搔癢的皮膚病)。他多次坐在輪椅上與律師會面,有時甚至難以下床,且據稱出現營養不良跡象。他多次申請保釋均被拒絕。
「風險相當嚴峻,」高強說,「他的身體狀況仍然令人極度擔憂。」
當英烈成為創作對象
高氏兄弟於1990年代至2000年代初,在中國藝術界嶄露頭角——那時距離毛澤東去世已過去25年。然而,他統治所投下的長長陰影,仍籠罩著他們的人生。
毛澤東於1949年建立共產主義中國,並在1960、1970年代帶領國家走過一段動盪而慘烈的時期。為了急速工業化而引發的大饑荒,奪走了數千萬人的生命,隨後又爆發「文化大革命」——對凡被視為共產主義威脅者展開暴力清洗,其中包括無數中國知識分子、地主和藝術家。
高氏兄弟的父親,正是數以百萬計的受害者之一。他被打成階級敵人,送往一個高兟在2009年接受《紐約時報》訪問時形容為「既不是監獄,也不是警局,而是某種別的地方」。
因此,毛澤東反覆出現在兄弟倆的創作中,並不令人意外。不過,在職業生涯的大多數時間裡,他們都成功避開了嚴重懲罰。直到2012年,現任領導人習近平上台後,中國的創作空間急劇收縮。
2021年習近平主導修訂《刑法》,此次修訂強化了禁止「侮辱英雄烈士」的相關法律。此後不久,高兟便離開中國前往紐約——他在當地擁有永久居留權。
在這個英雄烈士的神聖殿堂中,毛澤東尤其不可侵犯。但在官方控制的敘事中,他同時也是極其複雜的人物:儘管中共急於賦予他崇高的地位,但同時又擔心幾乎任何關於毛澤東遺產的討論都可能勾起不愉快的記憶。
動搖毛的歷史定位,等同於挑戰中共的正當性。在政權眼中,這已越過言論自由的界線,構成誹謗。
圖像來源,BBC/Supplied: Gao Qiang
長久以來,這條界線的劃定權始終掌握在中國當局手中,許多藝術家、作家和活動人士因此踩線。
其中最著名的包括艾未未,他因支持民主運動於2011年被以「經濟犯罪」名義遭拘捕;另一位是劉曉波,這位文學評論家和人權運動者曾發表宣言呼籲中國進行民主改革,於2008年被捕。劉曉波在2010年獲頒諾貝爾和平獎,卻無法親自領獎,最終於2017年在獄中去世。
中國當局數十年來不斷追捕挑戰官方敘事的人士,而近年來,這張大網的覆蓋範圍越來越廣。
「藝術家和作家長期以來都是中國政府的鎖定目標,但現在,當局正將觸角延伸至國境之外,」「中國人權捍衛者」(Network of Chinese Human Rights Defenders)發言人芮莎菲(Sophie Richardson)表示。
她指出,這不僅透過出境禁令等「強硬手段」,也包括施壓海外藝術機構,要求其採用和中共一致的政治語言。
「這是一場全球性的行動,旨在限制言論自由與藝術表達,」她說。
儘管如此,高兟的案件仍格外引人注目——不僅因為他似乎遭到溯及既往的懲罰,也因為如張彥所言,他「並未直接批評共產黨,更遑論習近平」。
「換句話說,他並不是典型的異見人士,」張彥說,「但如今黨對歷史問題如此敏感,仍決定將他拘留並送上法庭。」
黨的長臂管轄
較為典型的異見藝術家之一,是定居墨爾本的「巴丟草」(Badiucao),他親身體驗過中共勢力觸角能延伸多遠。
這名出生於上海、現年40歲的藝術家自2009年起居住在澳洲,並以批判北京和習近平的創作聞名。
毫不意外地,這些作品引起中國當局注意,使他成為鎖定目標。從未公開真名的巴丟草遭遇過網絡抹黑、家人受威脅、身份盜用,以及疑似的入室侵害,而他將這一切都歸因於自己觸怒中共。
雖然無法證實這些事件是否由中國政府直接策劃或執行,但有公開紀錄顯示,他的多場國際展覽曾在北京施壓下遭取消。
即便如此,巴丟草仍認為,警方拘捕像高兟這樣具有國際知名度的藝術家,顯示出中共前所未見的自信。
「相較過去,現在它決心毫不猶豫地行使權力,」他說。
為何會出現這樣的轉變?巴丟草和其他觀察者指出,這與全球因素有關——民主制度的衰退,以及近年來可被逾越紅線的重新劃定。
「我每天都感到不安全,」巴丟草說,「因為現在我知道,中國政府已經不再在乎國際形象。」
圖像來源,BBC/Supplied: Badiucao
芮莎菲亦指出,中國加劇打壓的背景,是「民主國家對威權主義日益容忍的令人憂心趨勢」。
然而,即便如此,北京仍明白公開懲罰所能承受的極限。高兟上月的審訊不對外公開——這通常僅用於涉及國家安全的案件,連家屬和外國外交官亦被拒於門外。
高強認為,這種祕密審理恰恰顯示「當局知道自己承受不起公開檢視」。
「一旦攤在陽光下,法律的薄弱、政治報復性,以及這場訴訟的象徵性,都將無所遁形,」他說。
巴丟草更進一步指出,公開審判反而會將當局試圖抹除的藝術作品放在聚光燈下。
「這就是審判藝術家的悖論,」他說,「因為藝術創作的終極目的,就是讓作品以某種方式被看見。公開審訊幾乎等同於在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舉辦國家級或國際級展覽:全世界都會知道哪件作品特別冒犯了哪位領導人。」
儘管北京竭力讓程序在密室中進行,高強仍呼籲國際社會密切關注高兟一案。
「這不只是關乎一名中國藝術家的命運——而是對言論自由、歷史記憶,以及法治最基本界線的一次考驗,」他說。
他補充,如果高兟的起訴遭遇沉默,世界將接收到一個訊號:「國家可以事後重定義藝術的意義,並將諷刺、反思和記憶本身定為犯罪。」
「今天受威脅的是高兟;明天,可能是任何一位作家、導演、音樂人或批評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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